鮮為人知的百年金屬工藝 隱身巷弄的半世紀打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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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鄧欣容  圖/黃語婕
責任編輯/徐雪瓊

 

冬陽下,我們在嘉義吳鳳南路一帶的巷弄苦苦尋跡,幾條小徑來回走了不下十次,卻仍找不著地圖上標示的位址。幾番周折,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敲了敲民宅的窗,才終於在熱情鄉親的指引下成功地抵達目的──「尚春錫鋪」。

 

就在這樣神祕的一方小屋中,保存著一項祕密的百年工藝──錫器製作。

 

不可不知──臺灣錫藝的百年興衰史

 

提到「錫器」,許多人可能感到十分陌生;其實,製錫工藝在臺已經發展了數百年之久,期間歷經了繁華榮景、遭遇起伏興衰,時至今日,幾已落成技藝膠卷上,一抹黯淡的殘墨。

 

話說從頭,自商周以來,錫便是製作器皿常用的金屬原料,因其色澤接近銅材,卻較銅材價低且易取得;加上古時視「錫」與「賜」字相通,故錫又有著天之賜福的吉祥內涵,凡此種種,使錫成為常見的金屬用材;至於臺灣的錫工藝則起源於清領時期,當時大量的閩粵漢人移民來臺,而閩南地區正是錫器興盛的所在,一批批打錫(註1)師傅於是在臺落地生根,並且多分布於西部沿海的港口舊都。

 

早期,錫的應用十分廣泛,除了以婚嫁儀式與宗教祭祀的相關器具為大宗,亦用來打造日常生活所需的器皿;昔日北中南各地皆有「打錫街」存在,其中尤以鹿港最盛,清嘉慶末年,當地錫鋪甚至一度多達六、七十家,盛況驚人。

 

相較其它金屬,錫雖然不易生鏽,但時間久了還是會氧化發黑。氧化的錫可以透過水砂紙和草藥多次刷洗而回復光亮。圖為尚春錫鋪家中使用的錫製茶葉罐。(黃語婕攝)

 

爾後,因日治時期西洋器皿的傳入、皇民化政策對祭祀禮器的限制,加上戰爭期間金屬材料的匱乏等因素,使得錫器工藝的發展頓時墜入谷底。戰爭結束後,國民政府來臺,臺灣社會處於戰後恢復期,物資十分缺乏,錫藝師不得不尋找替代材料,例如提高原料中的鉛比例以節省錫料的使用,卻也打擊了錫器的品質。

 

到了七○年代以後,由於時代變遷,民間的生活樣式逐漸西化;再加上過多的鉛錫比,使鉛易於溶出、產生毒性,有害人體健康,錫器遂漸漸不再作為日常器具之用,而回歸祭祀、禮俗等用途。

 

隨著時代更迭,傳統祭祀與婚嫁習俗早已簡化,錫器需求也因而大幅下降;至今,僅存鹿港、嘉義、臺南等地的幾家錫鋪還繼續製作營業,堅持守護著珍貴的打錫技藝。

 

我們今日拜訪的許戶田,便是嘉義碩果僅存的製錫匠師之一。

 

手工製錫五十年 七道工序樣樣精

 

現年72歲的許戶田,出身雲林臺西,家中貧困的他在13歲時,便透過親戚轉介,來到嘉義市區擔任學徒,進入錫器製作的世界。經過數年的磨練,在18歲就開展了自己的事業──「尚春錫鋪」。

 

說到此處,許戶田補充道,嘉義現存的錫鋪店,凡店名中帶有「春」字,便代表著師承周水易師傅之意,也就是泉州派的製錫工法。(註2)

 

許戶田所承襲的泉州派,作品較強調段型,造型簡約大方、裝飾紋樣素雅,垂珠、纓絡、流蘇等的搭配也是特色之一。圖為尚春錫鋪所製的錫器作品。(黃語婕攝)

 

至於一件錫器的誕生,必須經過繁複的七道手續──熔錫、壓製錫片、灌模、冷鍛塑形、焊接、剉修、擦洗。起初,得先「熔錫」,這是因為原料的買賣大多以錫條(塊)為主,所以需要先把原料製成錫片,這部份需在高溫兩百多度下將錫條融化成液態錫水,以便後續塑形。接著,便可「壓製錫片」,此時需備好上下兩片大紅磚塊,並勺取錫水倒注於兩片磚塊之間後,快速壓轉上部磚塊,讓多餘錫水溢出。

 

用來把錫條熔成液體,方便灌模或是壓成錫片的銑鼎(爐)。(黃語婕攝)

 

等待約二十秒後掀開上部磚塊,噴冷水於錫片上,略冷卻即可取出錫片;期間,施力大小和錫水的黏稠度都會影響錫片的厚薄。另外,亦可利用模具進行「灌模」,將錫水注入模中,待到冷卻,便可產出擁有精緻花紋的錫片。

 

許戶田自師傅那接收了許多數十年歷史的珍貴模具,圖中模具由「麝石」製成,是先民渡海來臺時放置船上的壓船石,屬於特殊石材,不如一般玉石堅硬,因而便於雕刻較精細的花草。(黃語婕攝)

 

錫片完成後,便可進行後續構圖以及裁片打樣,即所謂的「冷鍛塑形」。而要將不同的素材零件黏接起來,則需要透過「焊接」的步驟;焊接過後,則要進行「剉修」,將接合的邊角磨至平順、讓成品看起來一體成型;最後,還需進行「擦洗」,將成品打理乾淨,一件錫器這才大功告成!

 

進行焊接的小工具臺。(黃語婕攝)

 

許戶田直言,過去最辛苦的便是「壓製錫片」的步驟,不只要掌握好力道,還得專心迅速,光是壓製錫片就要花掉大半天的時間;所幸,現在有機器代勞,產出錫片不再如此費力。然而,其餘的工序還是得倚賴手工,匠師的經驗因而至關重要。言及此,他指向棄置牆角的一件錫器說道:「像那款的,就是客人貪小便宜,買到粗製濫造的工廠貨,都還沒使用就已經整組壞了了!」

 

許戶田之子許峯榮則在一旁補充道,因為器皿的每個部位所須承載的重量不同,製作錫器也應依照錫件位置而調整厚薄度;此外,焊接要精準、剉修要仔細,才能使錫器看上去俐落乾淨、優雅莊嚴,若是缺乏經驗、趕工粗造,只會製出毫無品質的錫器。

 

許峯榮回鄉接手父親的打錫工藝已數年時間,謙稱自己所知不及父親,然而言談之中,卻發現他對錫藝的藝史、緣由與工法皆瞭若指掌。(黃語婕攝)

 

錫器用途今昔消長 呈現常民生活縮影

 

許戶田打錫至今已逾半世紀,他觀察到,隨著時代變遷,家戶用錫器的比例大幅下降。過去每戶民家都會敬拜祖先、設置神明廳等,自然必須添購敬杯、淨爐、花瓶等祭祀用品;凡逢嫁娶,則會點起錫製的「柑仔燈」(取錫有「惜福」之意,添燈則與「添丁」諧音)為新人們送上祝福,但如今這些習俗多已式微,錫器自然從日常生活退場。

 

然而,因經濟條件提升,在廟宇祭祀和宗教活動上,客人訂做神明燈、淨爐以及相關裝飾時,要求可說是愈來愈講求豪華氣派,不但尺寸加大、要求更精緻的花紋,有時甚至願意砸重本「安金」以體現虔誠。聽著許戶田娓娓道出民家與廟宇錫器需求的消長,也讓我們有機會窺探了臺灣社會發展的剪影。

 

匠師凋零學徒難尋 錫藝的斷流宿命

 

然而,打錫技藝發展至今,似乎已經漸漸步入歷史的尾聲。

 

許戶田淡淡地說,過去嘉義地區有十幾個打錫匠師,但都已漸漸老病,現在所剩無幾,未來打錫工藝失傳,也是意料中事;一旁的許峯榮亦不禁感嘆道,打錫工作辛苦,不但必須久坐、維持同一姿勢,更要忍受熔錫與焊接時的高溫不適,現在年輕人根本不願意做。父子倆言談之中,嗚咽著老工藝的共同悲鳴。

 

許戶田與許峯榮父子倆,談起錫藝的未來,盡是無奈。(黃語婕攝)

 

錫器受到喜愛,其中一個原因在於不易生鏽;然而,匠師們卻無能打造一個不會生鏽的時代──我看著許家神明桌上的裊裊白煙,只願蒼茫眾生,再給錫器多一點時間,再給這項百年技藝,多一點溫柔與疼惜。

 


註釋

1. 製錫過程中需要冷鍛、捶打,故又稱「打錫」。

2. 臺灣製錫工藝主要分為福州派與泉州派。前者以鹿港、艋舺等福漳移民聚集地為主,善用模鑄工法以及多層次的組合來表現繁複的作工,細部亦常應用貼金箔手法,裝飾十分華麗;後者則以臺南、嘉義等漳泉移民聚集地為主,相較於福州派,泉州派作品較為強調段型,造型簡約大方、裝飾紋樣素雅,垂珠、纓絡、流蘇等的搭配亦是其特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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