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珠光 螺鈿師傅陳甫強傳承一甲子絕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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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宛諭 圖/劉禮碩
責任編輯/徐雪瓊

 

專注將處理過的貝殼,嵌入質地較硬的木料中,再仔細打磨、拋光……,休息時抽根菸,時而爽朗大笑,時而信手捻來講述歷史典故,以及六十五年人生淬礪的精華。他是陳甫強,一名隱身於新竹公寓的螺鈿師傅,擅長在木器表面嵌上各種螺殼與海貝薄片,做成色澤斑斕絢麗的家具、屏風或文鎮。

 

螺鈿俗稱「貝殼鑲嵌」,是一種將貝殼或螺螄般的薄片,根據預先設定好的圖樣,鑲嵌在雕鏤或髹漆器物(註1)上的裝飾工藝。據資料顯示,最早的螺鈿作品起源於西周。唐代時,螺鈿從中國輾轉傳入朝鮮和日本,影響東亞漆器工藝的發展,並於十四世紀前後,隨著海上貿易傳至琉球以及東南亞。

 

螺鈿俗稱「貝殼鑲嵌」,是一種歷史悠久的裝飾工藝。(圖片來源:陳甫強)

 

臺灣的螺鈿約莫是在五○年代傳入新竹,兩家大型木工廠──耀泰與中國,爭相以誘人的薪資,聘請願意跨海來臺的中國螺鈿師傅,其中也包含陳甫強的爸爸陳志升。陳甫強說,中國文化大革命時(1966~1976),螺鈿師傅紛紛移居香港,卻因香港沒有土地興建工廠,無法賴以維生,遂決定來臺。

 

臺灣螺鈿由盛轉衰 師傅剩不到五人

 

來臺的第一代螺鈿師傅擅長製作樟木箱,因其製作精美而令美國人驚豔不已。陳甫強說,當時臺灣有大量美軍駐守(註2),並對螺鈿工藝相當喜愛,樟木箱甚至被稱為「美國箱」,踴躍的訂購盛況,開啟了臺灣螺鈿的輝煌時期。

 

1971年,日幣強勁升值,日本政府提出木製家具進口免關稅的優惠措施,使臺灣家具產業蓬勃發展,螺鈿的銷售對象也逐漸從美國人轉為日本人。不過,陳甫強表示,相較於美國人喜歡的浮雕式「凸貝」,日本人偏好完整鑲進木頭的「平貝」手藝,「日本人的要求比較細緻。」

 

八○年代,正值臺灣經濟起飛,民眾掀起明式家具搶購潮,這些家具都會刻意鑲嵌亮麗、有質感的螺貝光澤,成為富裕臺灣的指標。另外,螺鈿也深受蔣宋美齡夫人喜愛,因此不僅中山樓,圓山飯店、慈湖行館、士林官邸也都有螺鈿藝品。然而,九○年代後,家具工廠為取得更低廉的工資,紛紛西進中國,由於成品品質不穩定,屢遭日商退貨,埋下螺鈿產業沒落的主因。

 

此外,螺鈿技藝的傳承採用傳統師徒制,需要花四年以上的時間學習,使螺鈿的傳承窒礙難行,而原有的螺鈿師傅為求溫飽,紛紛另謀生計。如今,在臺的螺鈿師傅只剩不到五位,其中隱居在食品路公寓裡的陳甫強,因不願這項美麗的工藝被世人遺忘,無償提供螺鈿教學,盼望陪伴自己一甲子的絕活繼續傳承下去。

 

自小耳濡目染 初中入行練就好手藝

 

自四歲就隨父母來臺的陳甫強表示,自己從小就是在木雕家具工廠長大,並在初中二年級正式接受父親指導,學習螺鈿手藝。陳甫強坦言,擔任學徒是一段痛苦的過程,雖然吃住是老闆負責,但收入微薄,且每天凌晨四點得起床為工廠其他師傅準備早餐,「師傅說沒菸抽,就要去買,還不能買錯。」

 

另外,陳甫強也在工廠休息時間,擔任「最好的聽眾」,聆聽師傅分享渡海來臺的故事,「所以老一輩的事情我通通知道。」儘管辛苦,陳甫強仍珍惜這段時光。「師徒制是不能廢掉的。」陳甫強說,工廠裡的每個師傅都像自己的父親,會與徒弟建立親密的情感連結,與現在繳學費的習藝方式迥然不同。

 

陳甫強回想擔任學徒的時光,雖辛苦卻最令人回味。(劉禮碩攝)

 

陳甫強的第一件作品是中山樓的螺鈿屏風,爾後便接二連三承接各式需求訂單。他表示,眾多作品中,印象最深刻的是送給沙烏地阿拉伯國王費瑟的屏風,當時調皮的他在鑲嵌貝殼前,於木器凹槽裡寫上「陳甫強到此一遊」,現在回想起來仍覺得樂趣無窮。

 

螺鈿二十五道工法 鋸貝螺木全都要會

 

螺鈿分為花螺鈿和白螺鈿,白螺鈿全部使用白色的珍珠貝,花螺鈿則會以各種不同顏色的貝殼取材。在技法上又可分成薄螺鈿和厚螺鈿,前者直接將貝殼以浮貼方式黏於木器表面,後者則需嵌入做好沉雕處理的木器裡。陳甫強說,現今的作品多為花螺鈿、厚螺鈿,而除了以往大型的螺鈿家具,也出現許多方便攜帶的螺鈿化妝鏡、梳子、髮簪等。

 

然而,無論是小型還是大型螺鈿飾品,都需遵照「二十五道」製作工法。首先需構圖,一般會以忠孝節義、五倫、中國歷史典故為主題,例如以陸游、屈原、陶淵明、鄭板橋來代表春、夏、秋、冬。陳甫強表示,在畫圖時就必須思考要使用的貝殼,存貨是否足夠、光澤是否豐富等,「不是所有貝殼都能用,硨磲貝或牡蠣就不能做,還要看它的光澤度。」

 

並非所有的貝殼都可拿來製作螺鈿,需考慮光澤和彩度。(劉禮碩攝)

 

再來,把圖樣分解成細部零件,在上面註明顏色、材料等,剪下紙片後貼上貝殼,再用自製的藤條鋼絲鋸切割貝殼,並以砂輪機磨貝殼,「貝殼要磨到每個部分厚度都一樣。」

 

以鋼絲鋸切割貝殼。(劉禮碩攝)

 

以砂輪機磨貝殼。(劉禮碩攝)

 

而後,將貝殼以白膠輕輕黏於木器上,並沿著貝殼邊緣畫線,再用雕刻刀把貝殼挖起來。

 

沿著貝殼邊緣畫線。(劉禮碩攝)

 

接下來,沿著描線內側,以螺木機在木料上打出凹槽,陳甫強強調:「修邊要準、要快、要密,不要打到外面。」刻出凹槽後,將裁切好的貝殼鑲嵌進木頭裡,並以三秒膠固定。

 

以螺木機在木料上打出凹槽。(劉禮碩攝)

 

開頭和收尾最難 陳甫強閱讀培養歷史知識

 

完成大致雛形後,須以砂紙將木頭表面加以磨平。到一定程度時,在木頭表面倒入黑土,讓圖案線條顯色,再繼續磨平。最後以電刻筆畫出細節線條,再打蠟拋光後,便大功告成。「最難的是設計圖,和收尾的部分。」陳甫強說萬事起頭難,但若是技巧熟練的師傅,一旦完成構圖,接下來需要的僅是耐心打磨、細心拉線刻貝。

 

以砂紙將木頭表面加以磨平。(劉禮碩攝)

 

以電刻筆畫出細節線條。(劉禮碩攝)

 

除了做螺鈿,陳甫強平時的興趣是看人物傳記。他表示閱讀不僅能打發時間,也能在作品構圖時,幫助自己培養靈感。此外,陳甫強也喜歡研究木頭和金屬,還曾花七個月學習鐵工,因而培養許多金屬知識,還會用鎢鋼磨利剪刀,砂輪機馬達壞了也會自己拆下來修理。

 

不求利益只為傳承 無償教學螺鈿技藝

 

陳甫強自入行至今的數十年歲月,剛好橫跨臺灣螺鈿的興衰史,因此他對於這項工藝的傳承與保存,始終抱持一股使命感。「我都是孤軍奮戰,沒有拿政府一毛錢。」陳甫強在自家公寓開設工作坊,無償教學螺鈿技藝,也曾到新竹高商的螺鈿社、新港國小、婦女社大授課,如今收過的學生至少有一百位。

 

然而,螺鈿推廣單憑一個人的力量仍不夠。「手工的東西要失傳了,但沒有人來幫我們。」陳甫強感慨,由於勢單力薄,企業和政府都不願伸出援手,今年六十五歲的他坦承已力不從心,還打算在2021年就退休,不過未來仍會盡力推廣,「我要的是傳承,不是發財。」陳甫強說,會把能做的都做完,不能做的只能聽天由命。

 

採訪至此,我們發現陳甫強在剛強的外表下,其實隱藏一顆柔軟炙熱的心,即使摔得遍體鱗傷,仍不甘就此罷手。他努力的身影在老公寓裡如一盞明燈,光暈雖然微弱,卻始終不曾因受到風寒刺激而輕易熄滅,也彷彿掛在工作室裡的貝殼,在溫煦陽光照射下,如重獲新生般再次散發迷人的珠光。

 

註釋:

1. 髹漆:意指以漆塗物。

2. 美軍駐臺期間為1951~1979年臺美斷交為止。起因為1950年6月25日爆發韓戰,當時美國總統杜魯門宣布第七鑑隊協防臺灣,隨後宣告臺灣海峽中立化,並以物資援助當時的國民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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