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土地、記得族名——段洪坤暢談西拉雅族服飾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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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西拉雅族服飾
文/黃悅瑄  圖/黃悅瑄、李宛諭、段洪坤
責任編輯/邵璦婷

 

「我們都有文化,為什麼叫做漢化了?」那些擲地有聲的疑問沒有在歷史課本裡得到解答,課本裡說平埔族群隨著與漢人的通婚而消失了。如果忘記了族語怎麼說,忘記了怎麼與祖靈說話,那麼記得部落裡的日光和藍天,就會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嗎?

 

公車駛到了東河站,眼前是筆直而不見盡頭的長長馬路,再往後看是隱沒得像水彩筆畫上的山巒,一層一層。我們跟著手機裡Google map的小藍點,轉過一個彎再一個彎,看到了一座公廨,「這就是歷史課本裡的公廨!」我們十足是俗氣的城市佬。這時,左邊有塊寫著「部落學堂」的招牌,白色的鐵皮上繪著檳榔、澤蘭這些我們來說神秘無比的植物。到了,我們到了吉貝耍部落。

 

吉貝耍部落裡的公廨,西拉雅語叫Kuwa,是祭祀祖靈之地。 /圖片來源:黃悅瑄攝

 

荷蘭人筆下的福爾摩沙——最初的西拉雅印象

 

台灣原住民的服飾繽紛千變,上頭的圖騰真真切切代表了山林裡、溪水裡、祖先眼裡的生活,每匹的布料代表著以物易物的貿易智慧。這些遙遠年代的衣服除了蔽體,也是最原始的時尚,是台灣服裝的最初表徵。

 

從西拉雅族的服裝Kulasi開始,沿著河流溯源而上,去見見百年前的美麗,聽取那被遺忘的族語呢喃。一手撐起部落學堂的段洪坤,1996年回到部落和母親一起生活,開始奔於西拉雅的文化運動,我們從他的話語裡看見遙遠的零碎呢喃逐漸拼成了一幅部落圖像。

 

翻開400年前台灣第一批文獻,當年住在海邊的西拉雅族,藉著地緣關係時常與外來商人貿易、與殖民統治政權接觸,文獻裡頭描述原住民的記載,有六成以上都是形容西拉雅族。

 

荷蘭人最初看見的西拉雅族人,用樹葉、樹皮、獸皮遮蔽身體,直到與荷蘭人和漢人互相貿易,才開始有了布料。在他們的記載裡,族人頭上綁著頭巾、小腿上有著綁腿,異地人的眼光意外填補了記憶,成為見證。

 

1670年「福爾摩沙人」插圖,荷蘭畫家所繪,收錄於《第二、三次荷蘭東印度公司使節出使大清帝國記》。 /圖片來源:段洪坤提供

 

大部分這些來自荷蘭的商人、牧師、長官,多半在停留台灣的期間寫下紀錄,回國後再將筆記整理出版。卻由於歐洲繪畫師沒有親眼見過台灣原住民,畫出了許多長得像南美洲印地安人,參雜著歐洲人穿衣思維的圖畫,讓人哭笑不得。

 

1670年「福爾摩沙人」插圖,荷蘭畫家所繪的西拉雅人穿著。/圖片來源:段洪坤提供

 

 

當清朝文人遇見原住民   陳年文獻裡的字句

 

時代繼續走,轉眼間荷蘭人離開了福爾摩沙。 清領時期,從雍正年間黃叔璥的《臺海使槎錄》、陳倫烱的《海國聞見錄》、再到周鍾瑄的《諸羅縣志》,這些零零總總的著作記錄著當年中國人看見的台灣,書裡開始出現「平埔」等字眼,他們遇到了台灣的原住民。

 

段洪坤提醒我們,「那些被記載成不穿衣服的野人,是否真為野人呢?」清領時期官員來來去去地輪調、來到台灣的中國文人在記錄原住民時大多無法脫離自己狹隘的族群觀與世界觀,也遺忘了族群間可能的差異性。

 

清朝時期對東寧原住民的描繪圖畫。 /圖片來源:段洪坤提供

 

文獻不是神聖而不可質疑的,紙筆也不是權威。段洪坤表示,我們應該透過現代的科學研究與文化觀察去研究族群,而不是把所有非我族群都通稱為「野人」。

 

正如當年官員巡視台灣時,命畫工繪製原住民風俗圖系列的《番社采風圖》或乾隆皇帝下令各地巡撫對各民族衣冠形貌描繪的《皇清職貢圖》,畫作裡見人們打獵、爬樹、農耕、學習的常民生活。想藉此一虧當時的服裝,卻可惜的是各地區的服裝畫出來沒有做區分、大同小異,終究是用「熟番」二字概括。

 

底片裡的族人 服飾考察轉捩點

 

所幸,攝影的出現挽救了模稜兩可的圖畫與文字紀錄。光緒年間1870年代,那時歐洲大陸上流傳著「福爾摩沙島上原住民長著尾巴。」的奇幻傳說,引起亞洲冒險熱潮。英國攝影家約翰˙湯姆生便跟著英國宣教士馬雅各醫生來到了台灣。他們從西拉雅族的春社,到府城、左鎮、甲仙,拍攝了許多照片,這些影像封存了那時西拉雅族與大武壠族人的樣貌。照片的出現,讓服裝考察逐漸清晰、明朗化。

 

照片裡男人的穿著有著漢服的味道,但又有著其特有的西拉雅十字繡繡紋,紋路爬在頭飾與腰帶與滾邊上頭,交織出族人的信仰。服裝是西拉雅族喜歡的白色,偶爾染著藏青色、黑色、紅色為主。衣服就像今日流行的短板上衣一般,半截、可以露出肚子。平常的便服搭配著披肩、腰帶、頭巾一起出現。

 

早期的攝影成為西拉雅服裝的見證資料。 /圖片來源:段洪坤提供

 

早期的服裝是一塊布所製成,布從前頭往後繞,到背後時縫起便是一件衣服。背部用細線密密的纏繞,成為一條精緻而牢固的粗線條,展現了古早經典手工的龐大工程,刺繡者還會於底部署名。

 

段洪坤給我們看了僅存的新娘服照片,即便有些破碎,卻透露著當年的華美與祝福。有時新娘服上混雜著日式裝飾,服裝也融合漢人的霞被形制。他說:「服裝不可能是單一沒有變化的,互相嫁娶與學習也帶來了影響。我們對於文化的眼光不可以太狹隘,別武斷地說什麼東西就只屬於誰。」

 

段洪坤與博物館、服裝設計系合作,重新製作了西拉雅的傳統服裝。/圖片來源:李宛諭攝

 

 

頭戴花環 今夜是祭典的日子

 

西拉雅族的「夜祭」是一年一度的大祭典,儀式經過開向、點豬、敬酒、覆布、過火、翻豬的流程,然後由部落婦人在月光下牽手舞蹈答謝祖靈,更代表著自然與人類的微妙平衡與尊重。

 

每到祭典,可以看見西拉雅族人頭上有著花環,這在族語裡稱作Halau。段洪坤說:「我們部落用甘蔗葉編花環,並且插著圓仔花、雞冠花、澤蘭、與檳榔花。」檳榔是與祖靈溝通的媒介,澤蘭是屬於信仰的護身符。

 

花環與西拉雅衣服Kulasi 。/圖片來源:李宛諭攝

 

花環在部落裡有相傳著一個傳說,祖先遇到了連年旱災,請求祖靈降雨解救乾涸的大地與族人。祖靈便告知大家編著花環戴在頭上,花環是祖靈賜予拯救族人的。使用完不會亂丟,而是要丟擲再屋頂上,不能讓動物或人類有機會踩踏;更不能戴著花環經過曬著穿過的衣物的曬衣架。

 

遙遠手工技藝 屬於十字鏽的美麗想望

 

講到西拉雅族的服裝,十字繡更是一大特色表徵。無論是在衣服的領口、袖口、腰帶、頭巾都有著十字繡的痕跡。最常展翅於於服飾上的便是台灣環頸雉,也少不了喜愛的六瓣花、八瓣花與狗。

 

部落學堂開設十字繡課程的作品,欲傳承技法。/圖片來源:李宛諭攝
十字繡是西拉雅服裝裡重要的紋路。 /圖片來源:李宛諭攝

 

段洪坤表示,十字繡法與中國的刺繡法並不ㄧ樣,推測是從荷蘭人手中所學習來的,荷蘭人與西拉雅族人有固定接觸的「春社集會」日子。相對於北部原住民中泰雅族、賽德克族等的織布技術,台灣南部的原住民多有著刺繡技法。為了想要親手繡出族服,部落媽媽們耐心學習,得先讓族人的雙手找回遺失一百多年的手工活。

 

部落文青到文化勇士   段洪坤的吉貝耍理想基地

 

段洪坤從一名寫著報導文學的文藝青年,創辦了吉貝耍文史工作室,如今一年裡來到部落學堂的團體就有超過八十組。現在的學堂教著族語、推廣無毒米、部落導覽、以工換宿,部落文化好似看見了重生的機會,但這些的反面,是從小被嘲笑是「番仔」地長大。

 

西拉雅族部落發展促進會理事長——段洪坤。 /圖片來源:李宛諭攝

 

「在那個年代,我對自己的族群懵懵懂懂,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段洪坤想起了對自己的族群最初的印象。父母親在他面前避談身份,只以漢人帶過。那個時代底下人們壓抑著身份生活,連說出名字都曾讓人沒有面子。

 

爸爸過世後,回到部落的段洪坤因緣際會下因為一篇〈故鄉的盛典〉的作品,部落裡的青年被記得了,而台南縣政府與公所的人找到了這名青年。段洪坤笑著說:「就這樣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到現在都沒有回頭。」

 

族人捐出的土地,成為了部落學堂。 /圖片來源:李宛諭攝

 

許多未被正名的平埔族群,比法定的原住民更為弱勢。這是一條漫長的路,該怎麼開始都看起來杯水車薪。段洪坤決心從小朋友教起,教他們稱自己為「西拉雅族」,一個必須被記住的族名。「必須要讓自己的人有主體意識,才能去推翻那些既定的外界看法。」

 

學習人類學專業的他,一開始研究部落文化時跟著書本與文獻走,卻領悟到了這不是族人的聲音與觀點,是漢人、日本人、荷蘭人的。他冷靜地說:「能夠把自己的文化講出來的時候,族群邊界才會畫出來,有了排他性就有了凝聚性。文化、地理、語言的邊界都要靠我們自己去畫出來。」我們卻從他的冷靜裡聽見撕心的無奈。

 

他帶著身上來自土地的印記走出部落,為了讓人們知道世世代代住在吉貝耍部落的這群人。「我這代ㄧ定做不完,也做不好,我只是開一條路而已。」除了部落完整的吉貝耍地區以外,還有多少平埔族群隱沒在台灣都市裡,又如何在模糊的邊界裡重新找回名字呢?

 

記得土地,記得祖靈,記得圖騰,記得族名,這是西拉雅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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