蓪草女兒張秀美 重現臺灣即將消失的手工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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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蓪草
文/朱天依 圖/朱天依、邵璦婷
責任編輯/鄧欣容

 

 

現在,當我們談到「新竹」時,首先浮現在腦海的可能是「貢丸」、「米粉」,抑或為臺灣經濟貢獻良多的「科學園區」。很少人知道,甚至很難想像,在三、四十年前,「蓪草產業」是新竹地區非常重要的經濟來源;日治時期,新竹市甚至有將近八分之一的人口靠剖削蓪草維生。但是,時至今日,連過去佔全台蓪草產量95%的新竹,都沒什麼人知道蓪草是什麼了。

 

新竹南門 蓪草產業的重鎮

 

「蓪草在台灣已經300年了,比許多工藝還要古老。」談起蓪草發展,張秀美的語氣中有著滿滿驕傲,卻也不免參雜一絲無奈。蓪草首在清領時期漢人來台開墾時被引進台灣,新竹盛產蓪草,亦早在18世紀初就有史料記載;日治時期,蓪草紙花開始大量外銷美國,蓪草產業因而達到興盛頂峰——而新竹便是這項工藝生產與發展的重鎮。

 

現在已經不太有人記得,過去新竹市台灣蓪草產業的重鎮。/圖片來源:邵璦婷。

 

「在我媽媽那個年代,幾乎家家戶戶都會去蓪草工廠工作。」張秀美回憶起台灣蓪草最盛的日治時期,直言當時蓪草是新竹地區許多家庭重要的經濟來源。張秀美的母親張色在13歲便進到蓪草工廠工作,直到30歲時自立門戶,在新竹南城街創立金勝發蓪草加工廠。

 

當時新竹的南門一帶是蓪草業的中心,極盛時期整條南城街和勝利路滿滿都是蓪草加工廠。蓪草業一路蓬勃發展,民國50、60年代,蓪草紙的大量外銷,為台灣帶來不錯的收入。

 

三百多年的老工藝 繁榮沒落一瞬間

 

好景不常,在張秀美30歲時,母親不幸生病驟逝,她一手接下媽媽留下的一萬多斤蓪草、一兩百箱蓪草紙和整個工廠,眼前,卻是前所未有的艱困局面——當時大約是民國80年代,低廉塑膠和保麗龍興起,逐漸取代蓪草製成的手工花及美術藝品,蓪草因而快速衰微沒落。

 

張秀美為了堅守家業,即使面對家中滿坑滿谷賣不出去的蓪草,仍勉力經營,到最後全台灣就只剩下她一家蓪草工廠。後來,台灣的蓪草市場實在油盡燈枯,民國82年張秀美與丈夫為了生存,轉往對岸廣州設廠繼續經營,直至對岸市場也榮景不在,才在山窮水盡之下,不得不轉型經營其他事業。

 

與蓪草相遇半世紀,經歷過蓪草產業的盛放與凋落,她對於蓪草的愛以及深沈記憶始終滿懷、不曾消散。因此,對岸工廠轉型後,她決定回臺推廣蓪草工藝,並於民國101年登記成立「蓪草文化藝術工作室」。現今,國內匠師多已凋零,年輕世代甚至根本不知道什麼是蓪草,張秀美仍致力於種植蓪草、堅持開設相關課程與工作坊,鼓勵學員用蓪草創作,希望讓蓪草的美繼續被人們看見。

 

張秀美家裡過去經營蓪草工廠,產業式微之後她也關閉工廠,現在她獨立經營蓪草文化藝術工作室,希望透過工作坊,讓更多人認識蓪草工藝。/圖片來源:朱天依。

 

天使的羽翼 植物細胞變身紙花

 

據說最早,秦漢年間的中藥學專書《神農本草經》中,就有蓪草的相關記載;但該書早已亡佚,如今較早的記錄可見於《本草拾遺》中提到:「通脫木(蓪草之別稱),生山側。葉似萆麻,心中有瓤,輕白可愛,女工取以飾物。」由此可知,蓪草古時就被用以作為裝飾物。

 

蓪草有許多利用形式,最常見的便是以蓪草心製成的「蓪草紙」。蓪草紙具備著迷人的特性,吸水後就能明顯看見紙上圖案凸起,因而早在清朝時,就有許多文人雅士利用蓪草紙的特性來寫字作畫,直到現在中國的博物館中還可以一睹蓪草紙畫的風采!除此之外,蓪草做成紙花,在視覺上和觸感上都唯妙唯肖、討喜可愛,以至於演變到後來,蓪草主要被製成各式花朵銷售。

 

蓪草紙過去的用途是拿來做紙花。/圖片來源:朱天依。

 

張秀美邊介紹著蓪草的歷史,邊從袋子中拿出幾根中空的白色長條圓柱——這些空心條狀物便是曬乾的蓪草,觸感有如保麗龍般乾硬而脆,非常輕盈幾乎沒有重量。接著她溫柔地拿起一張疊在身旁的蓪草紙,說道:「我們一般見到的紙張,是由纖維構成;蓪草紙卻是由植物的細胞組成,因此它摸起來的觸感,就像真的花瓣一樣,但也十分脆弱。」眼前的蓪草紙表面柔軟光滑,放在燈光下還會微微地透光,真像《本草拾遺》寫的一樣「輕白可愛」,怪不得有人將其比喻為「天使的羽翼」!

 

從蓪草木取出來的蓪草心,外型就像粉筆一樣,也有人拿來當作中藥材使用。/圖片來源:朱天依。
薄如蟬翼的蓪草紙。/圖片來源:朱天依。

 

暗力撩草 妙手成紙的精細技術

 

談起蓪草紙的做法,張秀美娓娓道來——蓪草紙的製作流程繁複,包括通脫、仆草、撩草、剖草、退草、揳草和縛草七步驟。

 

蓪草的別稱是「通脫木」,顧名思義,有著樹木的特性;其外表雖然看起來硬邦邦的,髓心卻非常地柔軟。而蓪草的髓心,正是「蓪草紙」最重要的原料。將髓心取出的工作,是造蓪草紙的第一步——過往會由工人挑選合適的部分、去頭去尾,並用竹子塞入髓心以將樹芯「通脫」。此步驟通常都是由種植蓪草的原住民負責處理,而將蓪草心曬乾、切斷後,接下來的工序才是由蓪草工廠來完成。

 

曬乾過後的蓪草心,仍需挑掉損壞的部分,才能夠確保品質的一致。/圖片來源:邵璦婷。

 

其中,「撩草」是把蓪草由植物變成紙的關鍵步驟,也是整個生產過程中最具技術性的一環,堪稱是蓪草工藝的精華所在。不同於一般的造紙方式是將植物打成漿、取其纖維後整出形狀、晾曬成紙;蓪草紙是將蓪草通脫後取出的白色髓心,削切成薄片成紙——因此,蓪草紙也被稱為「非紙之紙」。撩草過程中,撩草師傅會以左手覆蓋蓪草芯、右手持長刀,以滾削薄片的手法,將蓪草芯切成又長又平的蓪草紙。說到這裡,張秀美開玩笑道:「撩草師傅做的紙,即使放在300倍的顯微鏡下看,也從頭到尾都是平的!」

 

台灣僅存的蓪草師傅曾素香為我們示範如何撩草。/影片來源:邵璦婷。

 

這項功夫可不是每個人都學得來,張秀美形容,撩草用的是「暗力」——師傅坐在椅子,身體要前傾,以全身的力去幫助雙手,讓五指用力平均,紙才會平滑完整。至於如何正確的施力,發揮精湛的刀工,將蓪草紙削的又平又長無瑕疵,全得靠經驗的累積。

 

在撩草過程中,一把專用的好刀是十分必須的。張秀美指出,撩草刀的特點在於刀鋒必須平又薄,但刀背要厚——這樣才能把紙削的薄,施力時刀又不會斷。可惜如今,擁有撩草技藝的匠師多已凋零,製作蓪草刀具的技術更幾已失傳。

 

蓪草刀具的學問也很深,刀刃必須薄而鋒利,刀背必須重,這樣削草的時候才有辦法將刀子保持在水平。現在不僅僅是蓪草工藝漸漸消失,連會製作蓪草刀的人也幾乎都不在了。/圖片來源:邵璦婷。

 

撩草程序完成後,接下來就是「剖草」——將一整疊蓪草紙疊起來,剖削為適當的大小;「退草」則是將次級品、淘汰品一張張人工挑出,一整疊潔白光亮的蓪草紙便於焉誕生。接著,還得經過「揳草」步驟——以兩片等大小的木片,上下夾住厚厚一疊蓪草紙,並削去旁邊多餘部分。最後,完成「縛草」——用三角藺草將一疊疊蓪草紙綁牢——一切方始大功告成!

 

年屆七旬的曾素香,當年也在張秀美家的工廠上班,現在是台灣僅存的蓪草師傅了。/圖片來源:邵璦婷。

 

穿越時光的隧道 蓪草沉潛二十年出頭

 

數年來,張秀美努力推動蓪草藝術和運用,她直言:「傳統工藝要跟生活結合,否則自然會被淘汰。」語調雖輕鬆,卻是經過風風雨雨的釋然。她笑著與我們分享:「現在年輕人其實很有創造力,他們自己會為蓪草發明新用途!」張秀美邊說,邊拿出一些學生的蓪草作品給我們看,對於蓪草百變的用途,張秀美很有信心。

 

「我覺得,或許可說是蓪草自己想活下來!」張秀美瞇著眼睛俏皮地說。幾年前,她上山找尋蓪草,意外在一片砍掉的竹林中發現好品種的蓪草,和園子主人談話後才知道,那塊地很久以前的確是種植蓪草,後來改種竹子,沒想到過了20年後,砍掉竹林,根在地下蟄伏20年的蓪草竟然又長出來了!「你說,這不是蓪草自己要活下來嗎?」張秀美激動地又說了一次,我們相視而笑,對蓪草的生命力感到既驚嘆又佩服。

 

談話尾聲,張秀美說道:「我最近買了一把蓪草放在家裡。一開門,蓪草的味道就回來了,過去家裡堆滿蓪草的記憶,也都湧上心頭。」說著說著她閉上眼睛,彷彿沉浸在過去的記憶裡面,臉上洋溢幸福的微笑。

 

從張秀美溫婉的笑容裡,我彷彿看到了屬於她的生命長廊——一條串聯她與母親的記憶通道——所有的辛苦、甜蜜、豐盛、衰殘,都與蓪草有關。這條路曾經悠長,如今回頭望卻覺得一切都太短促。「不能讓蓪草在我的手上消失!」在張秀美眼中,蓪草的美麗是綿長而值得探索的,這條隧道還沒走到頭,前方仍透著迷人的隱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