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取代不了的手作溫暖——北昌棉被行,台灣碩果僅存的製被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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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碼:00083
文化:手工棉被
文/應元宜 圖/應元宜
責任編輯/邵璦婷

 

 

走在五堵的巷弄之間,藍天下灰色的住宅區給人一種樸實憨厚的感覺,巷子裡靜謐無人,偶爾傳來幾聲摩托車的引擎聲。這裡藏著台灣為數不多,仍在手工製作棉被的北昌棉被行

 

 

五十年工夫 從學徒到頭家

 

北昌棉被行的老闆許根城,國小畢業就到工廠當學徒,花了三四年的時間,才學好手工製被這門技藝。出師後,他在工廠當起師傅,二十年的時間,靠著一身好手藝又用料實在,獲得老闆和客戶的信賴。然而,對許根城而言自己當老闆總是比較自在,他隨後在汐止開始了自己的棉被鋪,就這樣撐著店再走過三十年,現在成為台灣僅剩的幾家手工製被廠。

 

說起從前的時光,許根城的眼神似乎一瞬間飄遠了一些,靦腆地描述起過去的形況。以前,一床棉被要價大約等同於一個月的薪水,因此棉被在嫁女兒、生小孩等大事中,都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由於要全手工一步一步完成一床棉被,不僅耗時費力,工時也相當長,凌晨四、五點就起床工作也是常事。不僅如此,由於多半是客人訂做的,工作時也常常有客人在一旁監工,因此更是要一絲不苟的完成客人的要求。「不過他們也都會帶食物來請我吃啦。」許根城笑著回憶道。

 

五十年的從業時光,他完整地見證了手工棉被產業的轉變和衰落。隨著時間流逝、經濟環境改變,棉被漸漸的不再是貴重物品。各式各樣的機器製棉被、羊毛被或蠶絲被,大量的在百貨公司等商店中販售,價格低廉、美觀且無需等待,傳統市場中的手工製被廠於是一間一間消失。

 

手工製被 無法取代的厚實溫暖

 

儘管機器製的棉被有各方面的優勢,手工製的棉被依然有著無可比擬的厚實和溫暖。

 

機器製棉被追求快速、平價,因此成品通常較輕薄,符合現代人的生活習慣,但通常蓋個幾年就需要換。而現在一般的手工製棉被,則是採用絞棉機加上手工鋪棉的製作方式,在機械化和全手工之間找尋一個平衡點。一床好的棉被,能用至少十年;如果因為人體汗水、油脂等而慢慢變緊,把棉被重新拿回來彈、一床蓋個幾十年也是常有的事。品質好,代表用得久,卻也代表回客率低,優勢同時也是劣勢,這似乎是手工棉被必須面臨的窘境。

 

「機器其實日本那個時候就有了啦」許根城認真地解釋道,「不過以前只能開棉啦,現在才比較細緻。」將棉花交給絞棉機整理後,變成平整的一大片,他拿起整理好、捲在木棍上的棉花,開始在工作檯上橫豎交叉地鋪棉。「這樣棉被才會耐用。」他邊說邊動作著,在工作臺的週邊來回走動,還要一邊計算著一床棉被的重量。

 

絞棉機將棉花整理成平整一片,大幅減少手工製被的時間。/圖片來源:應元宜攝。

 

鋪完棉,便是要以篩子稍微壓平,再將鋪在最底下的棉網包上來,完成收邊。接著他拿出紅線,在棉被上拉出北昌棉被行的記號。一個象徵著吉祥的葫蘆形狀,是對客人也是對自家深深的祝福。

 

拿著篩網將棉花壓平整的許根城。因為傳統使用的篩網難以取得,勉強以替代品製作。/圖片來源:應元宜攝。

 

將紅線擺放成自己葫蘆記號的許根城/圖片來源:應元宜攝。

 

兩面都以棉網包邊完成後,再利用厚重的輪斗平整棉被,同時在來回搓動的過程中讓棉絮和棉網能勾結在一起,才不會脫落。最後手縫固定四個角之後,一床棉被終於大功告成。

 

推著輪斗在棉被上來回搓動的許根城。/圖片來源:應元宜攝。

 

雖然有機器的輔助,一床手工鋪棉的棉被,從絞棉、鋪棉、到手工縫製,依然要花大約3小時才能完成。而以古法全手工製出來的棉被,前前後後更要5個小時以上的工時。但因為是棉被裡的棉花是用彈出來的,棉絮會呈直立狀、比較蓬鬆,也更為溫暖好蓋。

 

一把彈弓 一身用不著的功夫

 

為了讓我們紀錄,許根城揹起久未使用的彈弓,手拿彈花錘,一起一落,穩穩地敲在彈弓的弦上,「砰砰砰」地演奏起一首即將淹沒在時光中的樂曲。

 

背著彈弓的許根城。/圖片來源:應元宜攝。
利用彈弓的來彈膨棉花。/圖片來源:應元宜攝。

 

他的眼神專注,手法俐落熟練,依照著棉花的狀況,不時調整弦的鬆緊度和敲擊的角度,棉絮在一敲一響中飛舞起來。漸漸的,原本平舖在工作檯上薄薄一層的棉花,像發酵一般膨脹成軟綿綿的一團雲朵,讓人看著就想睡在上頭。

 

別看許根城作起來一派輕鬆,其實光是要利用弓弦的震動彈起棉花,就需要一段時間的練習,更別提彈鬆棉花,那需要的是長期累積下來的實作經驗。「砰砰」兩聲聽著極為短暫,不過就是一兩秒鐘的事情,卻決定了彈棉花的結果。如果兩下之內沒有把棉花彈起,非但無法達成彈鬆的效果,還會讓弦上的棉絮越積越多,最終變成一團。那一敲一響、應聲舞動在空中的棉絮,全是許根城五十年累積下來扎實的功底。

 

產業寒冬  消逝的好手藝

 

如此扎實的功夫,在現實面前卻討不到什麼好處。一床雙人被大約七至八斤,以一斤三百元的價格計算,大約就是兩千一百左右的價錢。扣掉原料費用,其實剩下的就是師傅的工資,話語間許根城流露出無奈和失落。「冬季時最好一天還能趕工個好幾床,但一年平均下來也就是這樣啦。」

 

「現在喔,真的還能拿彈弓彈鬆棉花的其實非常少,」許根城邊快速的動作著,邊告訴我們。話鋒一轉卻又說道:「但是也不用學這個啦,沒有用到的機會了。」揹著彈弓的他,直言也沒有讓兒子學習的打算。

 

接受完採訪,許根城回到工作崗位上,看著他的背影,既心酸又心疼著。面對需求的減少,古老的手藝似乎註定要淹沒在時代的潮流中,若我們要為下個世代留下些什麼,文化技藝和記憶,可不可以都不要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