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裡的老靈魂 林柏占敲敲打打了半世紀,他要:「做到不能做為止」

分享文章

編碼:00064
文化:鐵皮刻字
文/應元宜 圖/應元宜
責任編輯/邵璦婷

 

穿過觀光客聚集的迪化街,大稻埕的小巷裡沉澱著時光的痕跡。民樂街靠近大稻埕公園的巷口,一陣陣金屬的敲鑿聲,夾雜在星期六上午的雨聲中,宛如一首古老的歌曲,唱著大稻埕的歲月。

 

民業街上的柏祥號。/圖片來源:應元宜攝

 

鐵皮刻字:外銷時代的MIT標章

 

說起日本時代大稻埕的繁榮,我們許多的想像是從著名的畫作《南街殷賑》中發源。除了掛滿店家招牌的迪化街,今日的延平北路、民生西路到貴德街一帶,則多以經營外銷為主,茶葉外銷尤其量大。

 

過去的茶葉出口方式,是以三夾板裝箱,四個角在加以鐵皮固定。再利用噴漆,在木箱上標示生產地、到達地、木箱號碼等資訊。最常見的「麥頭」(出口商標),就是Made in Taiwan與ROC。於是,製作麥頭板的鐵皮刻字產業,也跟著外銷的腳步,在大稻埕興起。

 

柏祥號店內牆上掛滿了過去刻的鐵皮字板、圖紙和道具等。/圖片來源:應元宜攝

 

家傳技藝:十八歲到七十歲

 

林柏占師傅的祖父,就是在那樣一個時代,在人來人往的迪化街上,開始了這個傳承三代的產業。

 

十八歲時,林柏占跟著父親,在當時迪化街的店裡,從學徒的活兒做起。說起從前的事情,林柏占像陷入回憶一般,「學了好幾年喔。」每天早上八點開工,幫忙父親和店裡的師傅處理雜事,以及負責將刻字完成的鐵板打平,再用工具凹折鐵板的四個邊,避免使用者被鋒利的鐵片劃傷。

 

份內的事都完成後,才能在一旁瞧著師傅刻字,然後從一次次練習中練就熟練度。繁忙的時候,常常做到晚上十一、二點。鐵盒中的工具,不知不覺就拿了五十多年,今年七十多歲的林柏占,可以說用一輩子的時光,練就這鐵皮刻字這項技藝,牆上掛滿的字板,就是最好的證明。

 

認真刻字中的林柏占。/圖片來源:應元宜攝

 

夕陽產業:被時代淹沒的手工技藝

 

隨著時代和環境變化,台灣的外銷產業漸漸沒落,過去使用的木箱也被貨運箱取代。長久以來依賴茶行和布行等商家的鐵皮刻字,開始轉向供應國內其他需求。從貨車、瓦斯桶到消防器具,都是他們的新客源。

 

然而,時代腳步走得更快,科技的進步,讓手工逐漸被電腦取代。傳統的鐵皮刻字,需要書法師傅寫字,講究一筆一畫的體氣。雕刻師傅刻再依據客戶要求,選裁適合大小的薄鐵皮,並利用各種大小、弧度的工具刻出字來。一敲一鑿,看似簡單又機械性的動作,其實全依賴師傅深厚的經驗才能完成。

 

刻字前往往需要一段時間不短的前置作業,非常要求師傅的細心和經驗。/圖片來源:應元宜攝

 

刻字完成之後,還要將鐵皮浸泡在水中半小時,讓沾了糨糊黏在鐵皮上的紙張脫落。平均四個漢字就要花費一個小時,其中所耗費的心力可想而知。有了電腦字體和雷射雕刻的技術後,一個字的成本,可以壓至過去手工刻字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速度也更快,需要大量人力精雕細琢的手工刻字便漸漸沒落了。

 

刻好的字板被浸泡在水中,待師傅刷洗。/圖片來源:應元宜攝
 

 

曾經刻出我們生活中眾多熟悉標誌的柏祥號,在時代的浪潮下,有的時候一週也只有少少兩千元的收入,加總一個月還不到最低薪資。「產業就是這樣啦,沒有人要用,那就是要慢慢淘汰。」林柏占說道,言語間帶著一種看透後的豁達和認份。

 

文創潮流:轉型的可能?

 

時代繼續流轉,原本的客群流失了,柏祥號近幾來卻也迎來一些特別的客人。說起最近這些比較特別的作品,林柏占從抽屜中,拿出細心收在保護套中的相片,眼神閃亮著,工作室似乎也在一瞬間帶了點文青的氣氛。

 

「這個就是我刻的,」他樂呵呵的比劃著,「還特別選了比較厚的鐵皮,這樣招牌才不容易被吹壞。雖然比較難刻,有些角度沒有對應工具的還要自己這樣慢慢把多段直線拼成一個曲線,但是這樣看很不錯。」

 

客人送的照片,圖中刻有女孩和貓咪的圓形鐵皮招牌即是林柏占的作品。/圖片來源:應元宜攝

 

除了搭上文青在地懷舊的風潮,林柏占的作品也被一位在台生活的日本女孩,寫進她的旅遊介紹書中。「她有來送我一本,」他拿出一本小巧可愛的日文書,翻開還夾著一張日文紙條,「有些日本人看到會跑來訂製,她就幫我寫了簡單的翻譯。」

 

林柏占分享的這些,也許只是少數的案例,卻依然讓我們看見,快熄滅的老工藝,也許也能和現代社會擦出新的火花。

 

敲鑿生涯:「做到不能做為止」

 

訪問的時間內,林柏占幾乎是不停歇的在工作著。計算、畫線、裁剪鐵皮等等,熟練又自然地彷彿所有工具都是身體的一部份。敲敲打打的聲音幾乎不曾停歇,就像他職業生涯一般。

 

「不用叫我老師啦,我也就只會這個。」對林柏占來說,鐵皮刻字不是什麼值得景仰的技藝,就是他的謀生之道,是他生活的一部份。「就做到不能做為止吧。」他笑了笑,低下頭,又繼續敲打著。